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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好似两只披了人皮的狐狸，一个递话，一个敷衍，倒是显得十分和乐。忽然，原本百无聊赖的谢允耳根轻轻一动，送到嘴边的茶盏一顿，身上的寒意很快包抄上来，掠夺了茶盏上腾腾的热气，一个小太监见了，忙诚惶诚恐地上前换茶。谢允略微眯起眼，抬头往四下横梁上看了一眼。赵渊笑道：&ldo;当年你刚回京的时候，还没有自己的府邸，就是住在这里的，三年前此地翻新过一次，但东西都没动过，有没有一点亲切？&rdo;谢允笑了笑，接过小太监新换的茶盏，盯着自己指尖上短暂浮起的血色，忽然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：&ldo;对了，皇叔，我这些年没出蓬莱，消息闭塞，都还不知道‐‐明琛出宫建府了吗？在什么地方？&rdo;赵渊略微一顿。谢允笑容真挚，丁点破绽也不露：&ldo;回头我去瞧瞧他。&rdo;&ldo;明琛哪，&rdo;赵渊收回目光，淡定地吹开茶水上的浮沫，&ldo;很不成器，人也老大不小了，成日里心浮气躁，什么正经事也不干，一天到晚想往外跑，我正圈着他读书呢。回头我将他招进来，你要是有空能替叔管教一下最好了。&rdo;谢允便道：&ldo;也是，那年他在永州搀和的那事实在太不像话，儿女都是债啊，皇叔。&rdo;他接连两句话里有话，堪称挤兑，赵渊虽然维持住了表情，方才热火朝天的家常话却说不下去了。两人各自无话片刻，赵渊这才反应过来，谢允是说话说烦了，故意口无遮拦，隐晦地送客。不是他不会察言观色，只是继位这几十年间，赵渊已经习惯了当一个皇帝，习惯了哪怕底下人即便各怀鬼胎，同他说话时也都得战战兢兢、诚惶诚恐，盼着多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，鲜少有人嫌弃他话多。建元皇帝沉默了片刻，起身道：&ldo;拉你说了这许久的话，也不早了，小叔不打扰你休息。&rdo;谢允懒洋洋地站起来恭送，连句多余的谢恩也没有。赵渊摆摆手，走到门口，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，对旁边一脸走神的谢允道：&ldo;我朝廷王师步步紧逼，已经迫近旧都，曹氏逆贼只是秋后的蚂蚱，不足为虑，下月初三是什么日子，记得吗？&rdo;&ldo;曹氏逼宫，先帝的忌日。&rdo;谢允头也不抬地回道，随即又笑了笑，&ldo;皇叔与我闲话了这大半天，是不是险些把正事忘了？&rdo;赵渊对这句刻薄话充耳不闻，只接着道：&ldo;还有你爹的‐‐恐怕周卿他们未必来得及剑指京城，但我还是打算在正日子祭告一番，倘若列祖列宗在天有灵，保佑我军光复河山，使逆贼伏诛，安天下黔首，再有盛世百年。&rdo;谢允点头道：&ldo;哦，也好啊，算来没几天了，侄儿还能凑个热闹，省得死太早赶不上。&rdo;赵渊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，好一会，他才低声道：&ldo;方才听你说起那蛊虫驭人之事，着实耸人听闻，但细想起来，又似乎不是没有道理的。&rdo;谢允略一抬眼。&ldo;你站在这里的时候，觉得穹庐宇内，四方旷野，迈开腿，却总觉得路越来越窄。&rdo;赵渊道，&ldo;你被架上高台，被推着、逼着往前走，路途又泥泞又不见天日，但是你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。每每午夜梦回，都恨不能自己睁眼回到初临人世时，干干净净，坦坦荡荡，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。&rdo;谢允一言不发。&ldo;可是回不去，这御座龙辇就是蛊。&rdo;赵渊顿了顿，又轻轻地握了一下谢允的肩膀，感觉那透骨青的寒意突破厚实的衣料，小刀似的穿入他掌心，针扎似的疼，他又道，&ldo;罢了，不说丧气话‐‐那会我北有强敌，内无帮手，我在朝中四面楚歌时，只有你在叔身边，能听我抱怨几句对外人说不得的闲话，这些年间……不管你信不信……叔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。天下奇珍，需要什么尽管叫他们去寻，皇叔欠你的。&rdo;谢允道：&ldo;不敢，皇上言重。&rdo;赵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见他低着头，浑身上下写满了油盐不进的&ldo;赶紧滚&rdo;三个字，终于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，背影竟有些落寞。谢允立刻回身屏退一干闲杂人等，这才开口道：&ldo;到底是哪位朋友擅闯宫禁？&rdo;空荡荡的屋里没动静。谢允等了片刻，又笑道：&ldo;阁下神出鬼没，若是不想被我发现，方才想必也不会刻意露出破绽，怎么现在倒不肯出来相见呢？&rdo;一侧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彼此碰撞了一下，&ldo;哗啦&rdo;一声轻响，却没听见那人落地时的脚步声，对于这样的高手而言，故意给点动静已经是堪称敲门一般的彬彬有礼了，谢允循声回头，倏地怔住了。只见一个分明熟悉，却又有些陌生的人双臂抱在胸前，好似凭空落在了堂皇的宫殿暖房中，丝毫不见外地四下看了看，然后目光落回谢允身上。谢允喉咙微微动了一下，那人目光仿佛带火，在他身上撩起一团来势汹汹的汹汹火苗。来人说道：&ldo;端王殿下，三年多不见，总算看见你站起来了，欠我那顿揍准备得怎么样了？&rdo;此时，群山脚下一处荒郊之中，李晟等人终于进入了蜀中地界，因错过宿头，只好在野外过夜。流民常年颠沛流离，本就体弱，先前是因为一口挣扎着想活的气，死命撑出了精气神，此时找到了归宿和主心骨，一时兴奋过度、精神松懈，不少人反而倒下了，亏得应何从随行，好歹没让他们在重获新生之前先病死个精光。众人不能骑马，还走走停停，好不拖延，磨蹭到这会都还没到四十八寨。李妍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松塔，扔在火力烤了，穷极无聊地自己剥着吃‐‐环顾四周，大家好像都很忙，没人跟她玩。传说中，少年侠士于夜深人静露宿荒郊时，不都是举杯邀月、慨然而歌的么？可是她伸长了脖子往周围看了一圈，发现她身边的&ldo;少年侠士&rdo;们居然全在篝火下&ldo;挑灯夜读&rdo;！应何从整个人都快扎到那些神神叨叨的巫毒文里了，几次三番低头差点燎着自己的头发丝。李晟靠在一棵树下，翻来覆去地与那木头盒子上的机关较劲，不时还要拿小木棍在地上画一画。吴楚楚则伸手拿出水壶，手指在壶嘴上拈了一下，借着微微湿润的手指捋了捋笔尖，眉目低垂地奋笔疾书。李妍凑上去，将下巴垫在吴楚楚肩上，看着她条分缕析地在&ldo;泰山&rdo;的名录下追溯泰山派的来龙去脉与流传下来的套路精华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，说道：&ldo;泰山派的功夫跟&lso;千钟&rso;一路，笨重得很，不是天赋异禀的五大三粗，练起来都得事倍功半，我看他们除了特别抗揍之外，好似也没厉害到哪去，楚楚姐，这玩意你练都没练过，真亏你有耐心整理。&rdo;李晟被她突然出声打断思路，头也不抬道：&ldo;李大状，闭嘴。&rdo;李妍不满地嚎叫道：&ldo;漫天星河如洗，大家一起聊聊天不好吗？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进错了话本，咱们分明是&lso;游侠志异&rso;，都被你们演成&lso;悬梁刺股&rso;了！&rdo;吴楚楚被她拉扯得直摇晃，只好短暂地放下笔。虽然被打扰，她还是不忍心冷落李妍，便顺着她的意起了个话头，说道：&ldo;头些年边境一直拉锯，总共那点地方，你进屋退，这回打败了曹宁，我觉得周大人他们就好像在铜墙铁壁上凿了个孔似的，一日千里，行军速度竟然比咱们回家还快，一路上尽是听小道消息了……你们说，要真打回旧都去，往后是就天下太平了么？&rdo;应何从觉得她这话十分天真可笑，便冷冷地说道：&ldo;太平有什么用，该没的早没了。&rdo;吴楚楚脾气好，不和他一般见识，认认真真地回道：&ldo;没了可以找回来，实在找不回来还可以重建，应公子不厌其烦地钻研吕国师的遗迹，不也是为了传承先人遗迹么？&rdo;应何从生硬地说道：&ldo;我只是不想让人以后提及药谷的时候，说我们区区一点透骨青都解不了。&rdo;他提起这档子事，众人顿时想起单独前往蓬莱的周翡，顿时没人接话了。应何从默无声息地将已经快要干枯的涅槃蛊母尸体拿出来把玩。李晟则叹了口气，从木盒子上将目光揪下来，仰头望向天际，天似穹庐，北斗静静地悬在其中，分外扎眼，仔细盯一会，总觉得它好似会缓缓移动似的。他心里无端起了一个念头，不着边际地问道：&ldo;齐门禁地所用的阵法为什么是&lso;北斗倒挂&rso;？&rdo;李妍和应何从大眼瞪小眼，不知他在说什么。倒是吴楚楚，想了想接话道：&ldo;我小时候看古书，上面说夜色将起的时候，北斗升上帝宫，周转不停，及至次日，正好倒挂而落，在晨曦破晓前退开。若是让我牵强附会一下，大约是&lso;天将破晓&rso;的意思，是吉兆呢……&rdo;她话没说完，便见李晟诈尸一般倏地坐直了。